心死莫大于身死，倘若你仍执迷不悟，又何故痴迷于那一介残缺之物？

你的回答始终如一，这是你毕生的夙愿。

你说，万事万物本就残缺不全，为此去寻求足以补齐自身的那一块碎片，远途跋涉至千山万里又如何？哪怕最后焚身碎骨，落得个荒唐的结局，又有什么可担忧的，又有什么不去做的理由？更何况，那本就残缺的碎片已经开始崩解。

你一直这么说，回声越来越少，越来越轻，直到消弭不见。

火焰在燃烧，燃烧她开始消散的残躯之上。

你会想去触碰它吗？你会想去扑灭它吗？你会想去拥抱她吗？你为什么不给予回答？

什么时候，你也开始破碎了？啊，抱歉，是我忘记了。你们本就破碎不堪，哪怕只是轻柔的风，不等祂抚摸便已满身裂纹。如此的脆弱，又怎么能经受住烈焰的烘烤呢？如此羸弱，如此悲哀。

……为什么不去怜惜？为什么！

你难道看不到，在你来的那条路上，山脉早已连成一片，将你的后路封死。

你难道看不到？在这条将行预至的道路上，有多少璀璨的花在盛开，在你的天地里的一切都在挽留你！

你难道看不到吗？如果你的眼睛已经融化，那就用你的耳朵仔细听着：熔岩在怒吼，海洋在咆哮，你不过是沧海一粟，微不足道的灰尘，不值一提的蜉蝣！

可你为什么不回答？她的一切都在降解，在冷却，在回光返照，还是仍在燃烧的火焰被封锁在那一触即碎的水晶中？你没有提问，我也不会回答。

只不过是剩下了几簇飞火，身体的余温还未散尽。你为何不肯放手？

为什么？只剩下火舌叨唠着灰烬在起舞——没有观众，观众已经离席了，再也不会回到这简陋的舞台。

可是，为什么？如果说万事万物皆为残缺，那又为何要赋予我完全之身？

为什么？

我与她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冬天，我诞生的日子，我看见了她。

她未曾知道我，我只是看着她走过，带走了我的一部分，跟着她的心远去，在旅途的尽头回返，为我讲述远方的故事。

故事该从哪里讲起呢？一个平常的开始，一个孩子走丢了。

那孩子叫做玖墨，我叫她沫白，她妹妹后来也叫这个名字。

玖墨是个乖孩子，所以才会被人丢下，在空荡荡的游乐园迷了路，被嘈杂的响声吸引，跌到洞里去。她就这样落到了另一个游乐园，熙熙攘攘的人群中，没有谁不会注意到一个柔弱的小女孩，她的喊声被吞没在人海中，差一点溺死在这里。

这可不行。

所以玖墨又掉进了云层，云雾化开，将她接回我的家乡。

我说：欢迎来到「忆梦乡」无缺之地，亲爱的。

玖墨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，她跟家人走丢了，他们答应带她来游乐园玩，而之后他们也确实遵守了承诺，将玖墨留在了摩天轮下的长椅边，递给她一根冰淇淋，说着安抚的话。她没听清楚，但他们说很快回来，很娴熟，像是从前也说过一遍一样。

所以玖墨就留在了这里。冰淇淋在嘴里融化，云彩也融化，从粉白色的棉花糖变成金黄色的爆米花，惹得她嘴巴也有些馋了。

#喧闹的声音#

哪里在吵闹？就在不远处，所以玖墨也被吸引了过去，没走几步，只是在长椅的周边，可以望见前面有一个黑色的方块，路灯已经亮起来了，照在方块上面什么都没有看见。

周围没有人，除了玖墨。她没看见有谁在这里，方块也没看见，于是迈开影子，将玖墨罩了进去。

#无措的惊叫声#

玖墨落进了洞里，漆黑的幕布盖住了她的眼睛，抽开时她的周围已经挤满了人。是游乐园，但天比起刚才要更红了。

玖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只能在人群中大声喊叫。她的家人说他们会回来的。她大声喊着他们的名字。

#窸窸窣窣的声音#

玖墨的声音淹没在人群里，不少人注意到了她，不知不觉中，玖墨身边的人围成了一个圈，一块蛋糕在人群里画出来，玖墨是那颗樱桃，晶莹剔透。一个乞丐在人群外面，拖着没有腿的身子，好像看到了什么，嘴巴张合着，但他望着人群，最后还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。

一个眼睛缠着绷带的人向玖墨的方向走去，人群让出一条路，他用轻柔的语气问她，是不是迷路了。

玖墨没回答，但那人还是继续问同一个问题，直到玖墨在慌乱中推了他一下，他这才停下来，露出欣喜的笑容。

“迷路的话，我来带你走吧。”

玖墨来不及拒绝，就被他拽起了胳膊，拉入了人群中。她有些喘不上气，或许被风吹的。当然，这是错误的想法。

但空气似乎真的变稀薄了，玖墨想大口喘气，却使不上力气，手边的空气仿佛变成了泥浆，她几乎只靠那只拽着她的手在走。想挣脱，但连说话的能力都没有了，只能无力地被拖着走，沉溺在看不见尽头的人海里。

眼皮垂了下去。玖墨困了，有些不合时宜。眼前的人影越来越模糊，在彻底睡过去前，她好像听见几声尖叫，还有“呼呼”“噼里啪啦”的声音，随后就是一脚踩空。又是一次下落。

下落没有提神的作用。玖墨感觉有什么东西靠在了她的耳边，说了什么。她没听清楚，她睡着了。

我注视了她很久，她的心是白色的，供我随意添改，所以我不再想接触她。

她的心是完整的，得以进入我的家乡，第一位「完全者」很高兴她的到来。忆梦乡的居民皆是如此。

沫白很喜欢她，以至于将我赐予她的名字拿给了自己，成了她的姊妹。欢笑声溢满了忆梦乡。

这总归是好的。

玖墨苏醒在松软的棉床上，睁眼看见的，是一双缤纷透亮的眼睛，眼睛的主人是一个小女孩，年龄看起来比她小，正趴在床沿上紧紧盯着她。

看着这双既陌生又熟悉的眼睛，玖墨想：好多颜色啊，像泡沫一样。

沫白。女孩说，她叫沫白，这里是她的家。玖墨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沫白的家里。

“你忘记了吗？姐姐，我们搬家啦！”

是啊，沫白很高兴的说。搬家，我的家？

沫白说要带玖墨参观新家周围的风景，玖墨被拉着跑出了门，有些似曾相识，但感受完全不同。

门外是一片生机盎然的草坪，七彩的泡泡飘在空中，萤火虫般的生物在云间嬉戏，橙黄色的凝胶模仿成恶龙的样子与孩童玩耍。如梦似幻的场景让玖墨有些恍惚。

向后看去，房子在一处山坡上，十分简谱、标准的样式。

沫白松开手，在花丛中游戏，眼睛却还是看着身边的人。玖墨问她这是哪里。

“这是我们的家呀，姐姐。这是我们永远的忆梦乡。”

她不完整。这是必然的。

她拿走了名字，心里有了裂痕，碎片在名字上留存，在眼中仅存的模糊影像。

所以她自然也不再完整，连带着新家人一起。这当然不是应该发生的事情，我不生气，但总该有所作为。

风吹过发梢时是温暖的。

我很遗憾，但故事的开篇在结尾，序言该告一段落了。

忆梦乡仍旧是她们永远的家，永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