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我来时不遇春

无法获取插入的页面 ":syndication:component:interwiki-rate",可能是站点标识名有误,或您无权在该站点查看此页面

无法获取插入的页面 ":scpsandboxcn:xingzhenchu",可能是站点标识名有误,或您无权在该站点查看此页面

无法获取插入的页面 ":scp-wiki-cn:component:bhl-animation",可能是站点标识名有误,或您无权在该站点查看此页面



蒹葭苍苍  白露为霜

可所谓的伊人呢

01cbaa802f29b2282be8ab3acc59b4f.jpg






桥边老人


你这看着面生啊,跑到这荒村子来做什么?我们这地方,除了守着老骨头的,多少年没见过外人了。

你是说……要找林晚秋?

这名字搁在嘴里嚼着,都带着股潮乎乎的霉味了。多少年没人提过了,连我自己都快忘了,要不是你这一问,怕是要烂在记忆最底下,跟那些没发出来的霉斑作伴。

嗯,我认识她。何止认识,我们住一条巷子里,墙挨墙的那种。她家那扇木门,底下烂了个洞,我小时候总爱蹲在那洞跟前,看她家院子里那棵歪脖子石榴树——每年夏天都结俩歪瓜裂枣的果子,红得发黑,没人敢摘。

那时候我十三,她比我小半岁,梳俩麻花辫,辫梢总沾着点灰。她有个双胞胎姐姐,叫林晚春,跟她长得一模一样,就是眼神不对,直勾勾的,总对着墙根笑。大人们说晚春是“傻的”,是她妈怀她时不学好弄的,晚秋就不一样,机灵得像只偷油的耗子,眼睛转得飞快,却总爱低着头走路。

她们家那屋子,就没安生过。白天是她爸输了钱回来摔东西的动静,叮叮当当的,跟过年放炮似的;晚上是她妈跟些不三不四的人说笑,那笑声黏糊糊的,听着让人头皮发麻。有一回我半夜起夜,听见隔壁传来晚秋的哭声,还有她爸的吼:“卖了!明天就给她寻个主家,还了赌债再说!”

第二天我见着晚秋,她眼睛肿得像桃儿,辫子也散了,看见我就往墙根躲。我递了颗水果糖给她,是过年剩的,纸都皱了。她接过去,攥在手心里,没剥,就那么攥着,指节都白了。

后来听说她处了个对象,是街口修自行车的小子,叫啥忘了,就记得总穿件蓝布褂子,袖口磨得发亮。那小子常来找她,俩人就蹲在石榴树下说话,晚秋偶尔会笑,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
出事那天,也是这么个鬼天气,乌云压得低低的,风里裹着雨星子。有人看见他俩往河边走,说要过那座老石桥。

那桥啊,早该拆了,石头缝里都长草了,栏杆断了半截,底下的水黑沉沉的,看着就瘆人。

再后来的事,就是听来的了。说风突然刮得特别大,把人眼睛都吹得睁不开。等那小子回过神,身边的晚秋就没了,桥上就剩他一个。

那小子疯了似的喊,跳水里捞,捞了半宿,啥也没有。后来没过多久,他就收拾东西走了,再也没回来。听说他走的时候,怀里揣着半截断簪,是晚秋攒钱买的,本想留着当嫁妆的。

晚秋家呢?她爹妈跟没事人似的,该赌的赌,该闹的闹。倒是她那个傻姐姐,没过几天也没了——哦,不对,是找不着了。有人说半夜看见黑影扛着个麻袋往河边去,也有人说,头天晚上还见晚春蹲在石榴树下,对着空气嘿嘿笑呢。

那之后啊,那巷子就更冷清了。她家那扇木门,后来就一直锁着,锁都锈死了。那棵石榴树,第二年就没结果,叶子黄得早,秋风一吹,落一地,跟碎纸片似的。

要我说,晚秋那丫头,命苦。但她那双眼睛,亮得很,像揣着俩小太阳。那样的人,不该就这么没了的。

风更大了,雨怕是要下下来了。你要找她?我劝你还是算了。有些事,过去了,就过去了,寻不着,也别寻了。




录音机


是,警官,我仔细想想.......那天的雨是真的大,从下午就没停过,到了傍晚更是跟瓢泼似的,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响,隔着窗户都能听见外面跟鬼哭似的风声。

她出来的时候,我正好在门口抽烟,看见门开了,就赶紧掐了烟迎上去。她穿的还是那件灰扑扑的外套,洗了得有几年了,边角都发白起球了。那时候天已经黑透了,屋里就一盏昏黄的灯,照着她脸特别白,白得像纸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,头一直低着,肩膀微微缩着,好像冷得不行。

对,我当时手里拿着伞,赶紧撑开给她挡着,自己左肩那边没顾上,雨水一下就浇透了,那股子凉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,冻得我一激灵。

她这时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,扯了扯嘴角想笑,可那笑比哭还难看,嗓子哑得厉害,跟砂纸磨过似的,说屋里太闷了,喘不过气。刚说完就开始咳嗽,咳得腰都弯了,一声比一声急。

我当时确实有点急,跟她说:“这么大雨出来干啥?本来就没好利索,再淋着不是更严重?”她没接我的话,眼神躲开我,望向外面黑沉沉的天,看着就压抑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小声说:“就想走走。”顿了顿又说:“陪我去桥上转转吧,那里看得远些。”声音小得快被雨声盖过去了,我也是凑近些才听清的。

我寻思着她可能是心里烦,出去透透气也好,就压下火气,尽量柔声说:“行,那靠我近些,别淋着。”说着就想伸胳膊揽住她肩膀,好歹能给她挡点风雨。可就在我手快碰到她外套的时候,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。动作快得我都没反应过来,手就僵在半空了。

当时我确实愣了,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里,涩得慌,就问她:“怎么了?”她以前从来不会躲我的,别说揽肩膀,就是牵手、搭胳膊都很自然,那天不知道怎么了。

她头埋得更低了,声音更哑了,说没什么。我看她眼神飘来飘去的,不敢跟我对视,里面还有点慌,好像我碰她是什么很可怕的事。她没等我再问,就低着头快步往石桥那边走。

我当时心里乱糟糟的,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,但也只能赶紧跟上。通往石桥的那段上坡路,平时还好走,那天被雨水泡得全是泥,跟沼泽似的,一脚踩下去,泥能没过脚踝,拔出来都费劲,还咕叽咕叽响,稍不注意就能滑倒。走着走着,就能听见底下河水的声音,轰隆隆的,越来越响,跟闷雷似的,听着让人心里发沉。

到了石桥那儿,那桥也老了,栏杆都掉了好几块,在风雨里摇摇晃晃的,好像随时能被吹垮。桥两边的路灯也不行了,线被风吹得来回甩,那点昏黄的光被雨一割,碎得不成样子,就桥中间一小块地方能看清,四周全是黑的,黑得像泼了墨,深不见底。

我们一前一后上了桥,风一下子就更猛了,卷着雨点子跟小石子似的,从四面八方往身上砸,那伞根本不管用,被风吹得咯吱咯吱响,好像下一秒就要散架。她走到桥中间就停下了,背对着我,双手紧紧抓着自己那件湿透的外套,胳膊肘都在抖。

我看着就怕了,朝她喊小心点!风太大了,别站那么边儿。可我的声音刚出口就被风吹跑了,碎得听不清。桥下的河水更疯了,浪头卷得老高,浑浊的水啪啪往桥墩上撞,那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,心里直发毛。我当时就一个念头,赶紧把她拉回来。

可我刚往前挪了两步,想过去拽她,旁边突然刮过来一阵特别猛的旋风,那风来得一点预兆都没有,呼地一下就砸过来了!她叫了一声,身子一下子就被风掀得失去了平衡,脚都离地了,直往桥边那矮栏杆上滑。

我脑子嗡的一声,啥也顾不上了,一把扔了伞就扑过去,右手拼命往前伸,想抓住她的胳膊。真的,警官,我指尖都碰到她外套袖子了,冰凉冰凉的,湿得透透的。

就在这时候,一道特别亮的雷从天上劈下来,一下子把整个桥都照亮了,亮得刺眼,我眼睛都睁不开。就那一瞬间,我看见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脸上全是惊恐.....可就一秒钟,真的就一秒钟,那光就没了,紧接着就是震耳朵的巨响,我脑子都懵了,本能地闭紧眼睛,抬手挡着脸。

等我缓过神来,能勉强睁开眼的时候,桥中间就空了。真的是空的,啥也没有。风还在嗷嗷叫,雨还跟瓢泼似的下,河水还在底下轰隆隆地吼。她就那么......那么不见了。

我当时都傻了,站在那儿动不了,喊她名字,可声音刚出来就被风雨吞了。我跑过去趴在栏杆上往下看,黑沉沉的一片,啥也看不见,就听见水响。啥都没有。就好像那道雷把她给劈没了,蒸发了。

警官,我说的全是真的,一点瞎话都没有。那天的雨,那阵风,那道雷,还有她最后那个眼神,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......




李秀莲


这雨下得真够大的。

你坐吧,凳腿垫了块砖,前儿个被耗子啃了口,不垫着晃得人眼晕。咱这岁数,跟院外那棵老槐树似的,树皮能塞进半块砖,经不起折腾。

你说那些布料?那布是斜纹的,经磨,就是洗多了发硬,袖口磨得发亮,跟你袖口这模样有点像。我记得那姑娘总爱往袖口里塞东西,有时是块糖,有时是片好看的叶子,塞得鼓鼓囊囊的,抬手时就掉出来,捡起来还嘿嘿笑,跟个孩子似的。

那天夜里风真大,把桥边的芦苇吹得哗哗响,跟哭似的。我起夜去茅房,刚走到院门口,就听见晚秋她家那边有动静。不是吵架,是拉扯的声音,女的咳嗽得厉害,嗓子哑得像破锣,一下下咳得揪心,男的急吼吼地喊,具体说啥听不清,风太吵,卷着雨珠子往人耳朵里灌。后来就没声了,只剩栏杆吱呀响,像是被啥重物撞了下,那声音闷得很,跟往棉花里扔石头似的。我缩在门后没敢动,听见有脚步声往芦苇荡那边去,踩在泥里咕叽咕叽响,走得急,像是后面有啥撵着。

第二天一早,那后生就在河边转,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,眼泡肿得老高,像是哭了一宿。见人就说,声音哑得厉害,“她掉下去了,她不会水”,可谁也没瞧见人掉下去,就听见桥那边响了一声。他沿着河岸走,脚在泥里陷得深,走两步就往水里瞅,跟要把河水看穿似的。有回他差点滑下去,手扒着块石头,石头上沾着几根头发,黑黢黢的,他捏在手里看了半天,嘴唇哆嗦着,没说话。

晚秋她妈在门口晒被子,晒的是床破棉絮,黑黢黢的,上面打了七八个补丁。她一边拍被子一边哼着小调,跟没事人似的,看见我路过,还笑着说这天总算晴了。她爹蹲在门槛上抽烟,烟锅敲得石头邦邦响,火星子溅起来,落在他裤脚上也不抖。看见我,眯着眼吐了口烟,说那死丫头指不定跑哪野去了,回来打断她的腿,可那语气松垮垮的,跟说别人家的事似的。

倒是她家那傻姐姐,也没出来蹲在树下玩泥巴了,往常这时候,她总爱蹲在石榴树下,手里攥着块石头,傻呵呵地笑,见了谁都笑。有人说被她爹妈送亲戚家了,也有人说跟着她妹妹跑了,谁知道呢,这巷子里的事,说不清的多了去了。

后晌我去河边洗衣裳,蹲在那块青石板上,石板被水浸得凉丝丝的。看见水边有片芦苇倒了,倒得整齐,像是被人踩过,往深处去了。倒了的芦苇边上,水色不对劲,浑得很,比别处深些,像是被啥东西搅过。边上扔着根红绳,细细的,是那种染布剩下的边角料,不值钱,可总有些姑娘家爱用来扎辫子。红绳沾着泥,硬邦邦的,打了个死结,结打得歪歪扭扭的,像是急急忙忙系的。

灶台上那只碗,豁了个口,是前几年摔的,具体咋摔的记不清了,就记得当时有俩丫头抢着收拾碎片,一个说我来我来,别扎着手,一个傻呵呵地笑,手里捏着最大的那块,往嘴里塞,被另一个拍了下手,骂了句傻样,骂完自己也笑。那碗我留到现在,没舍得扔,碗底的裂纹里还沾着点东西,像是粥渣,干得发黑,跟那年我瞧见那傻姑娘嘴角沾的一样。

那后生后来还来转过几回,提着点东西,有时是包饼干,潮乎乎的,有时是瓶酒,盖子松了,一路走一路洒。他也不说话,就蹲在老林家门槛上,对着紧闭的门瞅,瞅半天,把东西往门口一放就走。有回我看见他放的是块红糖,用油纸包着,油纸都破了,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糖块——我认得,是老林家那丫头总给她姐买的,说“姐爱吃甜的”,自己却从来舍不得尝一口。

桥那头的芦苇又长起来了,密得很,人钻进去都看不见影,能藏住不少事。你要是往那边走,当心脚下,有些地方看着浅,其实深着呢,底下的泥软得很,能陷进半条腿。有块石头总也冲不走,上面长着层绿苔,滑溜溜的,当年我总看见那傻姑娘蹲在那儿,把脸贴在石头上,嘿嘿地笑,像是跟石头说啥悄悄话。

坐够了就走吧,门槛高,抬脚时当心。

别跟当年一样,总爱磕着头。




村长


是你啊……你来做什么?

一个答案?

晚秋已经死了。这话我跟自己说过无数回,也跟当年想刨根问底的人说过。

那晚雷停了之后,我爹就带着人往桥边去了。他是村长,这种时候总得装个样子。我跟在后面,脚踩在泥里跟陷进棉絮似的,有人举着灯往水里照,光晃得人眼晕。那个修自行车的后生瘫在桥边,嗓子早喊哑了,只会重复“她掉下去了”。

后半夜雨小了些,王二狗哆哆嗦嗦跑来说,在下游芦苇荡边上摸着个软乎乎的东西。我爹让他闭嘴,一脚把马灯踹灭了,黑地里骂了句“作死”。可我看见了,那东西漂在水里,露着半截灰扑扑的袖子——跟晚秋总穿的那件一模一样。

第二天天没亮,我爹就把村里几个后生叫到祠堂,锁了门。他蹲在供桌前抽旱烟,烟袋锅子红了又灭,灭了又红。“是失足落水,”他磕了磕烟灰,声音哑得像磨石头,“谁也不许往外说别的,尤其是那丫头家里的事,烂在肚子里。”

没人敢吱声。后来才知道,王二狗真把那尸体拖上岸了,就埋在乱葬岗最里头,连块木板都没立。我爹给了他两斤烧酒,让他忘了这事。可哪那么容易忘?那后生走之前,在河边烧了件蓝布褂子,火苗窜得老高,我远远看着,像晚秋站在火里,终于把那些湿冷的霉气都烧干净了。

晚秋她爹妈?该咋活还咋活。她爹拿着我爹给的几块钱,当天就去了赌场,回来时醉醺醺的,还跟人吹“小丫头片子总算有点用”。她妈呢,听见消息时正蹲在灶房刮土豆,铁刮子在土豆上蹭得刺啦响,抬头冲她男人笑,露出两排黄牙:“少个丧门星,倒省了口粮。”后来,她咳得直不起腰,躺炕上等死,咽气那天手里还攥着个空酒葫芦,炕席烧了个黑窟窿——跟后来她男人说的一模一样,就是没等到开春,倒在那年深秋的冷雨里了。

后来开春化冻,有人在河边泥里刨出半只鞋,黑布面的,鞋帮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花——那是晚秋绣的,我见过,她说“春儿走路总崴脚,绣朵花压着就稳了”。我爹看见二话不说,抓起石头就砸,把鞋砸得稀碎,再一脚踹进河里。

他说,这村子经不起再折腾了。一具无名尸,总比“林家俩丫头都没了”好听。反正她们家早就没人在乎了,就当是河水收了个苦命人,省事。

风又起来了,你看那芦苇荡,还跟当年一样晃得人眼晕。有些事,压下去了,就别再翻出来了。翻出来干啥?让那些烂在泥里的骨头,再疼一回吗?




遗书


将就着用吧。纸是从废品站捆纸壳子里抽的,我这辈子就没跟笔墨打过交道,能写出个模样就不错了。

那婊子走的时候地里一股子腥气。她蜷在炕角,身上还裹着那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棉袄,还是前几年从旧货市场淘来的。临死前她还在摸枕头底下,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,里面卷着半根自个儿切的烟丝,手抖得划不着火柴。我就坐在对面炕沿上,看着她把那半根烟叼在嘴里,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玩意,我没搭腔,顺手把酒葫芦递过去——她这辈子就好这口,烟和酒,比啥都亲。后来她就没声了,头歪在肩膀上,烟卷掉在褥子上,烧了个黑窟窿,我用脚碾灭了,懒得管。

埋她那天我没请人,自己找了块破席子裹上,拖到河对岸的乱葬岗。那里野狗多,第二天去看,席子被撕得稀碎,也算省事,省得我再挖深点。她那点破烂我全扔了,就留了个豁口的酒葫芦,挂在门后,偶尔能听见风灌进去的呜呜声,跟她哭似的。

那个傻的,记不清是哪年没的了。反正就是个累赘,吃饭不知道饱,穿衣不知道冷暖,天热了还裹棉袄,天冷了倒爱光脚跑。那天我从赌场回来,输得底朝天,一进门就看见她蹲在地上,把我藏床底下的半袋米往嘴里塞,嚼得满脸都是。我顺手抄起门后的扁担就抽过去,她尖叫着往门外跑,跌跌撞撞冲进雨里。那天下的是瓢泼大雨,雷声跟炸锅似的,巷口的积水漫到膝盖,我骂了句死外头才好,就关门喝酒去了。

第二天雨停了,巷子里的水退了些,泥地里留着一串歪歪扭扭的小脚印,一直延伸到河边。有人说看见个白影子在河沿晃,也有人说听见水里有扑腾声,我没当回事。倒是过了几天,河下游捞上来只红布鞋,看着像她常穿的那双,被水泡得发胀。我没去认,谁爱捡谁捡去。她那口破木箱我撬开了,里面就几件打补丁的衣裳,还有个掉了耳朵的瓷娃娃,是小时候不知从哪捡的,她天天抱在怀里。衣裳我拆了做抹布,瓷娃娃扔灶膛里烧了,噼啪响,倒比她活着时热闹。

那个后生,就来过两回。头回拎着个布袋子,站在门口搓着手,脸涨得通红。我问他干啥,他说找个人。我瞅着他那身干净衣裳就来气,比我这辈子穿的都强。他把布袋子递过来,里面是两斤白面,还有块红糖。我没接让他滚,这地方不招待闲人。他没滚,就站在院里那棵歪脖子槐树下,盯着河对岸看,那眼神跟丢了魂似的。后来我把面袋子扔出去,砸在他脚边,他才低着头走了,走两步回头看一眼,跟个娘们似的。

第二回来手里揣着个饭盒。我刚从赌场输了钱,正窝火,看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。他说饭盒里是饺子,让我.......让我给谁留着来着?我笑他傻,这屋里除了我还有谁?伸手夺过饭盒就扔院里,饺子滚出来冻在地上,跟石头子似的。他还是没说话,就看着我。我抄起墙角的木棍要打,他才转身跑了。巷口的王二狗说,后来看见他在河边蹲了一夜,天快亮才走,估计是回他老家了。

炕洞深处有个木匣子,是那死婊子当年从娘家带来的,锁了二三十年。前阵子我咳得厉害,睡不着,就摸出来砸开了。里面没金银,就几张发黄的照片,看不清脸,还有个锈得打不开的铁盒子,摇着哗啦啦响,估计是几枚破铜钱。最底下压着块蓝布,包着件小衣裳,看着像是刚出生的娃穿的,针脚歪歪扭扭,那婊子的那点针线活,也就这样了。我没扔,留着占地方,谁来了爱拿谁拿,反正对我没用。

这阵子我总咳,痰里带血,吐在地上跟泼了红漆似的。昨儿个去街口的赤脚医生那看,他翻了翻我眼皮,说没几天了,让我准备后事。我笑他多管闲事,我这辈子啥没见过,还怕死?就是这屋子,漏风漏雨的,梁上都长了霉,墙角的耗子洞比拳头还大,夜里能听见它们在梁上跑。我琢磨着,等我咽了气,就让对门的二傻子来,把这屋子拆了卖木料,还能换两壶酒钱,也算没白占这地方。

前几天去河边转,看见那座老桥还在,木头都朽得发黑,风一吹就晃悠。当年那桥边有棵老槐树,后来被雷劈了,现在就剩个树桩,上面刻着些歪歪扭扭的字,谁也看不懂。河水比以前浅了,河底的石头都露出来,看着就碍眼。我这辈子就没离开过这河,年轻时在河里摸鱼换酒喝,后来你妈跟人吵架,我把她推进河过,晚秋那丧门星也总往河边跑........这河倒是长情,流了几十年,还在这儿转圈。

我知道自己熬不过这个月,夜里总看见些东西,一会儿是那婊子举着酒葫芦瞪我,一会儿是那傻丫头蹲在地上傻笑,烦得很。昨儿个把屋里的破烂收拾了收拾,除了那木匣子,别的都捆起来了,等收废品的来,换点烟丝钱。窗户纸破了个洞,风往里灌,吹得桌上的火柴盒滑来滑去,我懒得捡,就让它滑吧,滑到地上摔碎了才好。

这纸快写完了,再说点啥呢?哦,对了,院里的那棵歪脖子槐树,去年被虫蛀了,树干空了大半,说不定哪天就倒了,砸不到人,放心。河对岸的乱葬岗,这几年埋了不少人,多我一个不多,少我一个不少,不用找,找也找不到,说不定被野狗拖去填了哪个坑。

就这些吧,写得手酸,这破笔杆子比锄头还沉。风又大了,像是要下雨,你要是看见这纸,随便扔了就行,别当回事,我这辈子,就没当过谁的回事。




桥边老人


你回来了啊。看你这裤脚沾的泥,怕是走了不少远路,这一路上,有收获什么吗?

雨还在下,砸在桥栏杆上噼啪响,我往桥洞退了退,你也过来些吧,这儿能挡点。

想当年,那对小年轻,总爱在雨里往这儿跑。晚秋总穿着件洗得发淡的碎花布衫,领口处补着块同色的碎布,针脚密密匝匝,是她自己缝的。袖口收得紧,却总被她蹭得发亮,下摆刚过膝盖,跑起来像只振翅的蝴蝶,辫梢的红头绳跟着一颠一颠。手里攥着个蓝布帕子,包着两块麦芽糖,说是她妈给的,其实前儿个有人看见她在杂货铺门口,攥着几枚硬币犹豫了半天。

后生总骂她傻不傻,一边骂一边往她手里塞干毛巾,自己肩膀露在雨里,淋得透湿。晚秋就踮脚,用毛巾给他擦脸,擦着擦着就笑,水珠顺着辫梢滴在他手背上,凉丝丝的。

晚春也爱在雨天往外跑,举着片大荷叶当伞,跑到摊前,把荷叶往晚秋头上一扣,自己淋得直哆嗦,还傻呵呵笑。后生就把自己的蓝布褂子脱下来,往晚春身上裹,丫头们抢着穿,褂子在雨里扯来扯去,后生蹲在旁边修自行车,嘴角却一直翘着。

有回雨下得特别大,河水涨了半尺。后生收了摊,背着晚秋往家走,晚秋趴在他背上,手里举着给晚春留的糖,油纸都泡软了,还攥得紧紧的。路过石榴树时,突然喊停,伸手摘了片带雨的叶子,塞给后生:“夹着,等晴天看。”

你看这雨,把你头发都淋乱了。晚秋也这样,淋了雨头发就打结,后生总蹲下来给她梳,笨手笨脚扯得她直叫,却还是乖乖坐着,嘴里含着颗糖,甜得眯眼睛。

晚秋总爱往袖口里塞东西。有时是颗刚摘的石榴,酸得咧嘴,偏要喂给后生吃;有时是片晒干的荷叶,说能当书签,其实后生根本没书。有回塞了块红糖,油纸破了角,甜水渗到袖口,她紧张得直搓手,后生却抓起她的手,往嘴里舔了舔,说比糖甜,把丫头臊得三天没理他。

后来啊……那后生就走了,走的时候没带啥,就揣着半截断簪。是丫头攒钱买的,本想刻俩字,一个给姐姐,一个自己留着,结果还没刻完。

雨小些了。我这蓝布褂子,是后来照着当年那件做的,你看这袖口,也磨亮了,跟当年那后生穿的,是不是一个样?

我守这桥守了三十年,当年那后生手上的疤,现在长在我这儿——是给丫头修车时,被链条绞的,到现在阴雨天还会痒。

这么多年了,你袖口塞东西的毛病,还是没改啊……晚秋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笔记本


腿又开始作妖了,阴雨天就没安生过,像有只虫子在骨头缝里爬。前年捞木头摔的那下,算是把这腿给废了。
​
村长把马灯摁灭的瞬间,我就知道这趟活要沾晦气。他塞来的烧刀子冰着手,我捏着瓶子的指节都泛白 —— 后来摸进河里时,那水就是这股子凉,能钻进骨头缝里。​

后半夜的河边冷得能把蛋冻掉了。我踩着泥往深处挪,脚陷在烂泥里拔不动,指尖刚碰到那飘着的东西就发颤 —— 灰扑扑的外套,袖口磨得发亮,是晚秋常穿的那件,她总爱穿着蹲在修车摊前,看那后生拧螺丝。可太轻了,捞起来时像拎着件空衣裳,风一吹还晃悠。​

裹着席子往乱葬岗拖时,席子里突然滚了下。我攥着铁锹的手一松,酒立马醒了大半。蹲下来摸,腰那儿有个硬疙瘩,圆滚滚的像块河卵石。再往下摸,摸到只蜷着的手,指缝里全是泥 。可摸到袖口时,我后颈的汗毛突然竖起来:补丁是用蓝布打的,针脚粗得能穿进棉线,歪歪扭扭像条爬不动的虫。晚秋补衣服从不用杂色布,她总说 “同色的才顺眼”,针脚虽密却细,像她绣的石榴花。​

这不是晚秋。​

喉咙里像堵了团泥,想喊又不敢。村长那句 “你家娃还等着喝米汤” 在耳朵里炸响。我咬着牙把坑挖得比平常深,埋到一半,席子被树枝勾破个角,露出点衬里糙得剌手。

第二天见村长,我把空酒瓶递过去,说 “妥了”。他盯着我看,烟袋锅子都快怼到我脸上,末了突然笑出声,烟圈喷了我一脸。后来听人说,林家那疯婆娘跟人说丧门星总算没了,她男人揣着村长给的钱,刚出巷口就扎进了赌场。​

现在我总在河边待着,腿不利索,就拄着棍儿看水。浪头卷着碎布片漂过去,像谁的衣裳在游。前几天捞上来个铁盒子,锈得咬不开,晃一晃,里面有哗啦啦的响,像硬币在滚。我找了把土埋在石榴树根下,那树早枯了,可根还在土里盘着,总能守点啥。






晚春


水好冷啊。

浴缸里的泡泡沾在脸上,滑溜溜的。妈妈的手按在我额头上,重得像块湿泥巴。我想抬手抹掉泡泡,可胳膊软得像面条,怎么也举不起来。

“听话……” 妈妈的声音黏糊糊的,带着烟味,“睡一觉,就不吵人了。”

我不想睡。早上妈妈还给我梳辫子呢,红绳子,像过年的鞭炮。可现在她的手好重,水漫到鼻子里,辣辣的,我想咳嗽,一张嘴,水就往肚子里钻,胀得像揣了个大水球。

后来身子变轻了,像被人抱在毯子里。毯子有股霉味,可是暖暖的。我眯着眼,看见妹妹的脸,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夜里的星星。

“姐姐,” 她的手摸我的头发,软软的,“我们去玩水,好不好?”

我喜欢玩水!浴缸里的水不好玩,妹妹说的水一定是甜的,像上次偷偷给我喝的橘子汽水。我被放在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,摇啊摇,像坐在爸爸的旧自行车后座。妹妹在我耳边唱歌,调子跑了,可是好听。

“睡吧。” 她说。

我听话地闭眼。再睁开时,水好多啊,哗啦哗啦响,像妈妈摔盘子的声音。毯子湿了,贴在身上,凉凉的。我想抓妹妹的手,却抓到一把滑溜溜的东西,像池塘里的青苔。

远处有人喊,声音尖尖的,像上次抢我糖吃的大哥哥。我想告诉他,我有妹妹给的糖,比他的甜。可嘴巴张不开,水往嘴里涌,泡泡从鼻子里冒出来,像小鱼在吐气。

好冷啊。

妹妹说睡一觉就好了。

那我睡啦。














她不会水

她只会对着水里的月亮傻笑

我推她下去的时候

她好像......还回头对我笑了一下

雨太大了,看不清了......

只记得水很冷,一下子就没了顶



他们巴不得死的是我

晚秋死了,赌债就没人提了

家里的丧门星也没了......多干净




现在,你都知道了

守了这么多年,等来这么个答案

满意了吗




页面版本:4,最后编辑:2025年7月24日 14:28(UTC)
除非特别注明,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: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-ShareAlike 3.0 License。